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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刻,咱们不过简单的良知,昔日的暗恋也究竟埋了底,沉了回顾。人生,究竟要向前看,然而当有一天咱们打趣似得谈起过往,你淡定地揭穿一份究竟的功夫,我诧异了,你说:本来,你开初在我内心生存过,你问我爱好怎么办的女孩的功夫,我的那番话不过想表示本人咱们长久不过伙伴。其时,我信口开河:干什么?是啊,干什么?既是生存过何以要停止?你报告我,一怕中断,二怕咱们的爱恋没有截止,最后连伙伴都做不可。我安静了,大概真的如许,比起爱人,咱们更符合伙伴,良知。

/>  漆黑之夜,在我的潜意识中,是种温暖柔软的东西,不知从何时起,它被我悄悄地物化了,似乎触手可感。空间是虚无的,黑夜恰好把虚无充满。在姥娘家,堂屋靠北墙的八仙桌子上搁一盏煤油灯,煤油已将耗尽,灯花如豆,黯淡的灯光难以抵挡来自外面的黑暗。外面真是黑,没有一丝的月光或星光,黑暗的夜色从容地进入屋中,有种洇染的效果,煤油灯的光被黑暗分解离析,成为飘忽不定的光线,针一样刺过去,刺入一团黑暗中,突然消失。在这样的夜里,煤油灯可真是好,它是村庄里,最活泼的心,有点伤感的调子,却不像是旷野里的呜咽的箫声,扎心扎肺,似乎是从伤感里走出来的,过来人的样子,有一种曾经沧海后的沉静。  所以,大家就聚在煤油灯下,说话的说话,纳鞋底的纳鞋底,气氛是欢快的。表姐好像天天晚上纳鞋底,先用针锥在鞋底上扎一下,再将穿了麻线的细针从中穿过,“嗤啦”一下,就拉过去了,很是爽快。表姐过一会儿,就要把针锥的尖在自己头发中划几下,大概是利用头油的润滑作用。我看着她,灯光在她身上忽闪忽闪,门是敞着的,她坐在门口,向外一侧的身子被黑暗紧紧地裹住了,使她看上去有点苍老——不,我不愿这么想——表姐还没出嫁呢。不知谁说的,说,队里记工分了。表姐放下手里的活儿,问我去不去,我说去,我们就走了。  我们没拿手电,就冲进了黑暗中,我看不清前方的任何东西,只是跟着表姐往前走,黑暗此时,像棉花一样软和,包住了我整个人似的,我伸手伸脚,都摆脱不了它的纠缠,我甚至闭上了眼睛,感觉竟然一样。当我被石头绊一下,将要摔倒的时候,表姐及时地抓住了我,说,你这孩子,吓我一跳。在惊恐中,我发现我的视觉系统已经适应了环境,看到了四周景物模糊的影,霎那间,黑暗失效了,它再也不纠缠我了,如同在浑沌中开辟了点空间,我行走自如。但是,空间感使我与村庄分开,孤立着,造成了恐惧的氛围,我再也感觉不到,黑暗带来的温存,那种呵护般的安全感。村庄的小路在夜里是有点恐怖的,静谧变得可怕,狗儿狺狺的叫声,更是雪上加霜。我们疾步如飞,路旁的碾,树,矮墙,房屋,樊篱,鬼影子似地从身边掠过,恐惧从我们的毛孔渗出。表姐突然慢下来,可能由于前面出现一个正在行走的人形的缘故。那人听到我们的脚步声停下来,转过头来问,谁呀?我心砰砰跳起来,头皮发炸,正不知如何是好,表姐发话了——我竟忘记了她的存在——她说,六叔呵,俺去队里记工分,你也去呵?表姐的声音从容和缓,客套如同白昼里乡亲间的招呼。一下子把我从黑沉沉的梦魇中解救出来,好了,一切都正常了,我和表姐,超过了六叔头里走了。  我们来到村西的一个地方,一间大房子,大开着门,没有院子。我们进了屋,屋里已坐满了人,表姐找了个长条凳,我们坐下,表姐说,这里原来是个庙。我抬头看,在庙墙的一侧上方,有个地方凹进去,大概是佛龛,现在,点了蜡烛。蜡烛的光晶亮的一点,不动,静静地俯瞰,是这庙宇残留的佛性。人已大概来齐,黑压压一片,旱烟的呛鼻气味蒸腾,在缭绕的青白烟气中,我看到二舅弓着背坐在佛龛的下面,他戴着一顶帽子,帽舌扭曲着,帽子的颜色已说不清,记得帽顶上老是有一层尘土,证明着二舅是队里犁地的好手,难得的好把式。他在那里,有种缩的趋势,佝偻着身子,向前一点一点,举着的旱烟袋,烟锅子里青烟袅袅,他吧嗒一下,烟就吸进去了,黄铜的烟锅子里就红亮一下。烟锅子给了他很好的点缀,那点黄的亮色,燃的烟草,使他看上去有了些活泼的意思,但总的看来,他与他周围的一群吸烟的中年男人,组合成了滞重的体积。从来就是这样,他们也许是队里干活的好把式,家里的顶梁柱,可他们也是村子里最沉闷的风景,他们在村道上踽踽独行,背着手,低着头,有着思想家的架式。聚在一起时,也难得有笑声,烟草是他们的好伙伴,在黑漆的匣子里,装着干成金黄色的烟草屑,他们传递着匣子,烟袋锅子在里面挖一下,再用手捻呀捻的,捻实了,再用火柴点烟,吸一口,慢慢吐出烟气,眯着眼,非常享受的样子。他们的身体看上去,我是说,从远处看过去,总体的印象是——灰拓拓的,如同秋天里下的早霜。他们吐出的烟气从他们四周弥漫开来,升到空中,缭绕着暗红的梁柱,模糊了上方墙壁上的图案。不记得是什么图案了,规则的形状,延续过去,没有终点也没有起点。颜色还有印象,是一种蓝,乡气的蓝,但有宗教的意味含在里面。村庄的宗教,也是这样,没人考察它的起始;当真实的庙宇不复存在,你也不能说宗教已消失。它始终如同漫流的水,并不需要河道的规距,它是类似于生命原生状的东西。但信仰是永恒的,规规距距的,来不得半点马虎。那是对未来的祈福,子孙绵延兴旺的依赖。虽说是村庄中的凡俗的沉迷,但也可看出那坚韧顽强的心。  我的表姐,一进门就扎进姑娘堆里。村里的姊妹们集中在前面,靠近一只八仙桌子的地方。她们说说笑笑的,有点嘈杂。小芬,小琴,二妮,三个人特别活跃,她们大概有十七岁左右,处在生长发育的突飞猛进阶段,乡村生活的艰苦,并没有影响她们身体的正常生长。在漠然的寂寥中,她们渐渐丰盈的身体,如初春的新绿,别有一种蓬勃的景象。因为处在这么个特殊的过程,她们矜持的作派没学会,还多少还带点少女的人来疯。平时,她们除了干队里的活外,还相约着去割草。早晨的阳光凉浸浸的,还有强烈的露水味儿,她们背着粪箕子向村外出发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。还有,她们一起到外地去学裁剪,坐火车,但来回从不买票,天知道,她们是如何一次次摆脱检票员的。这对于她们,无异于冒险,每次回到家,她们都要兴奋地议论几天,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。此时,她们坐在一起,头凑在一处,嘀咕着什么,我偷听了几句,原来是在说村里的谁谁谁跟谁谁谁好上了,她们有些诡秘地笑,撇着嘴角,流露出鄙夷的神情,夜的暗影在她们面孔上流连。我的偷听惹脑了小芬,她勾起手指在我头上弹一下,我吓一跳,也脑了。小琴也是我的表姐,她是护着我的,就白小芬一眼,说,听听怕啥,又不是机密。带我来记工分的,是我的大表姐。她是不屑与这些毛孩子为伍的,她听也不听她们的议论,只跟身边几个媳妇聊几句后,就沉默了。她在村子里属于大龄青年了,成份不好,是她难以出嫁的主要原因。经过多次的挫折,她有些灰心,还有点自卑。她端坐在人堆里,显出了一种另类,她既不是媳妇,又脱离了妙龄待嫁女子的行列。这真是村庄里一桩难堪的事情——她给人形单影只的感觉——整个身子被罩在别人拉长的身影里,就像秋风中一朵孤零的芍药花,有了将要迅速枯萎下去的迹象。不过,也不要紧,她的好伙伴,远子的媳妇过来了,挤在我们中间坐下,搂着大表姐的肩膀,亲热地说着话,回顾着这次娘家之行的感受,一会儿就骂起了娘家的弟媳。她的温柔的眼神,此刻有了种凌厉的气势,她“啪”地拍了大腿说,我就这么说,四花,别说这是我娘家我该来,就是我娘没了,就冲我出钱给你们盖屋,我来了,你们也得四碟八碗地侍候。小心着呵,别让我打听出你待我娘不好来,要那样儿,我一准来挑你们家鳖窝。大表姐吃吃地笑,几个女人也凑进来说话,这边的热闹,影响了小芬小琴她们,她们冷冷地扭头看几眼,无奈搭不上话,竟沉静下来。其实,也不能说大表姐是孤立无援的,大队里看她忠厚老实,就时常抽她去帮忙做一些事情,比如,分地瓜过秤,或者是记记帐什么的。大表姐是非常乐意做这些事的,她快步走向场院的时候,脸上洋溢着快乐的神情,在路上,人们热情地与她打招呼,午后的阳光,晒得场院的地滚烫,紫红皮的地瓜一堆堆地摆开,她做活的利索劲儿真正显示了出来。分地瓜,预示着到了擦地瓜,晒瓜干的时候了。家家户户响起了擦子擦地瓜的响声,飞快的,争分夺秒的,要赶在这几个晴天里把它晒干。大表姐蹲在平房顶上擦地瓜,村庄里的风有些怜惜地拂起她的头发,油黑的发束,慢慢遮住了那只玉色蝴蝶发卡。  屋子的最后面,坐了刘萍,海青她们,她们刚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,所以表现是矜持的,目光淡漠,说话也是悄悄的,互相探讨的是服装的款式之类的东西,比如说,邻村小张庄的知青小王,穿了件收腰的上衣,这就要感叹一番,考虑是不是在自己原来衣服的基础上来点改进。她们的倨傲与淡漠其实只是表面的,在小细节上露出了追求更高层次生活欲念的尾巴。这里还有一层意思,在她们的前面,挨着的,是村子里的男青年,他们是这屋子里最活跃的部分,互相之间打打闹闹;这两伙人之间虽没有交流,却是互相注意着的,似乎每个人都以为,自己的每个动作,都是在异性的注视之下。他们之间几乎谁也不看谁,看,也是飞快的瞥一眼,可是,他们却是对对方的情况都了如指掌,就像是长了第三只眼,抑或有了神秘的第六感觉。男青年有两个闹得很凶,甚至其中一个将另一个摁到了地上。胜利者叫癞猫,他穿着件七成新黑呢子半大衣,个子高高的,说叫癞猫,其实长得挺帅。两人打闹的缘由大概是由于后面的女青年引起,那被摁倒的人对着癞猫几乎是大声地喊了声:刘萍。癞猫就不乐意了。癞猫跟刘萍好的消息,村子里正在四处传播,而且,不仅只是他们俩,另外还有六七对。这种本村男女青年恋爱的情形,过去也有过,但从没有现在这种轰轰烈烈的状况。这种爱恋的结果,有多少成功的机率呢?大概也是微乎其微。单从村庄历来的经验看,同村人结婚,是不被提倡的,除了一些众所周知的原因之外,是不是还自觉地尊循着避免近亲结婚,物种优化的原则。村庄里的人难免谁和谁存在着亲戚关系,癞猫处的对象刘萍,两人虽然不是近亲,论起来,也有着一些身世的纠葛。刘萍的父亲是公社的副书记,后来推荐上了大学;癞猫的哥哥只是大队里一名干部,癞猫仅仅被任命为村里的拖拉机手。他们的地位发生了质的变化,继而精神追求也发生了嬗变,这种差距,一般是难以逾越的鸿沟。因此,他们的关系就不了了之了。其他几对儿,最后也不了了之,正应了那句话:一场游戏一场梦。大家都知道不成,却也不甘心,假戏真做,但还是豁不出去。  在这样的暗夜,屋内光线暧昧,这两处的男女虽不搭话,却是底下里较着劲,信息互通。青春的气流蒸腾,涌动,蠢蠢的欲望交织着,变幻着,形成一种情欲的激流。这激流有些粗鲁的乡野气,带出了显著的肉感,甚至有些狎昵了。似乎只有在这样的漆黑之夜,这种情欲的气息才愈加明显,那是万籁俱寂中的一点动,荒芜苍凉中的一丛绿,虽原始,却是有着勃然的,生命的趣味。  在突然之间,我发现,大家都安静下来,人人手中拿着一个小本子,薄薄的,是个人工分的记录。大家倏忽之间换上了肃穆的神情,屋里陡然安静下来。人们手中捧的小本子,似乎愈来愈重,一笔一划,每个数字,都代表了沉甸甸的生计。转而,大家又开始交头结耳,一片营营嗡嗡的声音,但听上去,不乱,就像一团麻,死死地纠缠在一起,堆积,沉淀,显现着一本正经的面目。有谁和记工员吵了起来,大概帐目对不起来的缘故。秩序被打乱了,吵闹声在秩序之外,显得异常突兀,两人争着吵着,你推我搡,就要动手,场面眼看着就要散了。队长走过来,威严地喝叱,骚乱马上得到平息,场面凝聚起来,秩序恢复如初。过一会,先前发生的事,就不真实了,像是梦中的一个片段,抑或是迷惘中的一个幻觉。  黑夜从外面探进头,没想到,蜡烛的灯花一闪,猛一亮,烛泪刷地流下,黑夜就又缩回了头。夜的触角,不可抵挡地渗透进来,填充了角落,制造了戏剧的背景,场景,渲染了气氛;包括每个人的身体的影子,拉在地下的,长的短的,也是夜的标记。记工分结束后,他们哄然走出去,溶入黑暗中。夜色从他们身边,村庄的上空,不动声色而毅然决然地,向天际线滚滚而去,周而复始地打开一幕幕夜的戏剧。

有两个卢俊卿,一个在心里,我们重温美好的校园时光;一个在现实,让我牵挂思念。

眺望有视线,每一种小路都是房檐下的青天,每一条亨衢都是港湾里的万卷书,每一杯茶酒都是手心中的不行或缺。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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